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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资办学

玉砌千秋业 水浇百园花

——纪念爱国实业家、慈善家、教育家刘玉水

发布时间:2018-11-21 作者:heshan 来源:惠安荷山中学

■ 庄晏成  张玉春

 

 

 

 

让我们把时空一齐推回一个世纪吧!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九一六年。

马来半岛南端的绿色宝石新加坡,临近中午,赤道上空的烈日,直射着那望不到边的蓊郁的雨林和马六甲深蓝的大海。阵阵暴雨,银箭般扫射而过,发出哗哗哗、沙沙沙响声;郊外成片椰子、棕榈和菠萝丛的叶片上残留的雨水,闪射着银白的亮光,十分刺眼。雨点洒在新加坡粗糙的水泥道上,很快便被吸干,驱走一阵阵闷热。从闽粤各地南来开发垦植的淘锡工人、刈胶工人,对这种天气早就习以为常了。经常要遭遇这霎时阵雨的那些人力车夫也并不很回避——就是想回避,也往往来不及,就让它洒落在衣裤上,有一种贴身的凉快,不一会便被直射的烈日晒干了。

陈水印绸布庄靠近闹市区,二层骑楼,店面不大。可是距离郊区不远,除了有白笠帮的那些体面顾客光顾,郊区各家厂房和连片草寮里的草笠帮们也常来剪几尺布,生意还是不错的。

这天,23岁的伙计刘玉水,像往常一样早早就把上下两片通炉板支开,摆上各色布匹、长脚剪刀和算盘,站着等候顾客上门。虽然好一阵没来顾客,他仍然站着,不时与过往的熟人以至于半熟人打着招呼。

一辆乌黑发亮的福特牌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店外,刘玉水看那“F1314”车牌号,知道是陈嘉庚的私家车。果然,推开车门跨出来的是陈嘉庚:上身白川绸,蝴蝶结,吊带灰白裤,面带微笑,径往店里走来。玉水弓身招呼:“嘉庚先生来了,水印叔在店里,请里面坐。”陈水印见是族兄光临,忙放下水烟筒起身迎上:

“嘉庚兄,巡厂回来了!”

“是呀,你添新伙计啦!”

“这伙计来三四年啦,我从集美带来的。”说着让了座。玉水过来沏茶。嘉庚上下打量着玉水:眉清目秀的,略微瘦削的身材,白纺绸上衣扎进白色裤腰里,显得干净利落。便问:

“哪一房头的?”嘉庚见玉水有点面熟,一时记不起,便诧异地问。玉水只是微笑,沏过茶又自去站柜台。

“不是集美社的人,是玛生兄的大儿子。”

“哦!是来集美社做裁缝的玛生。他住你的大厝,记得了,记得了。那年我回集美办小学,清早常去他裁缝店泡茶。玛生是惠安东岭五刘人。他讲起这儿子,也见过,来你店里这几年,我一时认不出了。”

“正是正是,我见他勤快精灵,央求玛生让我带来‘牵成’‘牵成’(牵成意为带在身旁做事教导,让其成长)这店面现在就交他管了。”

“玛生有七八个孩子,靠他那裁缝手艺养不起,我也想帮他。”陈嘉庚说到这里,又转头注视着柜台后这位后生伙计。这时店外已有顾客,只见他一边量布,剪布,收钱,找钱,一边又亲热地招呼后边的顾客,动作敏捷,满面笑容,不停地做,不停地说,话音是那样清亮,语气又那么诚恳,便问:

“叫啥名?”

“叫玉水,碧玉的玉,水灵的水。”水印微笑着回答。

“玉水、玉水,这名也好听。”陈嘉庚说着站起来,走近柜台,看着玉水卖布。

只见玉水迅速抽出一匹阴丹士林,抓住布边约莫拉开三四尺长,右手接住,往钉在柜台沿的竹尺上,一长一短量了二下,操起剪刀开了个小口,双手捏住布口两边,撕出一声清晰的音响来,再用剪刀往边上“卡嚓”一下,布便剪好了。他一边心算着钱,一边把布摊平,敏捷地左右折两折,又往前叠几叠,外加一块内里布,用纸包住,拉上纱线缠上两圈,食指把拇指上的线头勾住一搓就扎好了。他把布交给老妇人说:“姆啊,布身一元七角六分,内里布四分,共一元八角。”又别过头去,右手三个指头往算盘上噼哩啪啦几下,确定钱数不错,伸手接钱,“我收你二元。”拉开柜屉,挑出二角递出去说“找你二角——姆啊,你慢走啊!”接着招呼后边的顾客。

刘玉水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毫无滞碍,让一旁的陈嘉庚看得有点出神,点头笑着问:

“玉水,你在哪里读的书?”

“在咱集美社后尾角祠堂里读了六年。”

 “哦!这样说来,你也是在我房头惕斋馆读的,是辜宇宙先生教的了。念《弟子规》《三字经》,写《千字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读了吗?”

“前面的都读了,后面的只读到《中庸》,就来这里了。”玉水微笑着一边回答,一边仍自剪着布。

“你这珠算是自己学的吗?”

“家父和辜先生教我加减和乘诀,除式是我自己学的。”顾客走后,玉水停下手来,面对着陈嘉庚,带着谦意微笑着。他说,因为与同乡的辜先生寄食宿于同一大厝内,早晚才多得先生指点督促。

陈嘉庚走回水印对面座椅,望着水印笑着说:

“水印兄弟,这玉水就调给我吧?我公司正缺人手!”

“啊!你说啥?”陈水印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把玉水调给我吧!”陈嘉庚又郑重地要求。

“不行不行!你都看到了,我自己正用着!”

“有什么不行!”陈嘉庚语气强硬地反问道:“你‘牵成’哪能比得我来‘牵成’。”陈嘉庚摆出族兄的威势给顶回去。

“这……”陈水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后才说,“你最近不是招了几百号人吗!南安的李光前,听说是庄明理中国国货公司的英文财库,还有美国少将,你都招了,还用得着来调我的玉水!当然,我‘牵成’不如你‘牵成’,可是我店里正……”

陈嘉庚见水印一副窘相,立即转换口气,诚挚地说,“水印兄弟,还是让我‘牵成’吧!玛生也是我的朋友,那年他也交代过我,我是不会辜负玛生的。”

陈嘉庚接着讲他公司发展人才短缺的情况。说他最近又添了一艘船跑欧洲,三只船常常载不满货。过去做生胶,让外国人赚了大钱;现在我自己开厂熏制,生意大有进步。我是招了几十号人,包括李光前,谦益公司注册以后就会让他当总经理。美国退休少将爱德华会到旧金山分公司去当经理,专管对美贸易。今天我到土桥头熏制厂巡了几个车间,很不放心!想从顺安米行和谦益胶行抽几个人过去管理。这玉水我看来十分合意,你调给我,先补到店里去顶个缺,待他熟悉了,再派他去暹罗(泰国)分公司,将来让他独当一面。水印兄弟,你说,我‘牵成’总会比你‘牵成’好吧!”

水印只是低头听着,不再顶过来。嘉庚见状立马站起身,趁势说:“水印兄弟,就这样说定了。你拨个得力的替他,交接三天,下周我就来接他去。”嘉庚待要出门,又停下脚步,对玉水说:

“玉水,你下周就去我谦益上班了!”

玉水刚才已听得清楚,知道水印叔舍不得他去,没有答话,只是微笑着;瞟了一眼水印叔,见水印叔已经站起来送客,是勉强答应的样子,便说:“嘉庚先生走好!”目送着陈嘉庚把福特车开走了。

 

他靠月薪办起了小学

 

1922年,29岁的刘玉水身在暹罗大城(泰国旧都),是陈嘉庚谦益胶行的高级职员。7月半后,他再次返乡探亲。7000里海路,30天行程,一路上海风渐吹渐凉,可是思念亲人的殷殷之情,却愈近愈浓。搭帮到了厦门,即给家里发电报,第三天大早,搭上崇武的三帆木船,来到了港雅渡口。

午后涨潮的海滩,秋风送爽。妻子邱团一早到港雅妈祖宫上香之后,等候在宫门口。玉水下了舢舨,认出了妻子;妻子也快步踏上跳板,从丈夫手中接过两箱行李。阔别经年,分外亲切,夫妻边走边谈,玉水问到爹妈、两个孩子、与分了家的弟弟两家。走过百米小街,见也无多变化,只是更破旧了。从东隘门走出来,眼前是旧时港汊口的斗门,用来挡海潮的斗门,已没了闸板,任凭海水往港道里涌进去。跨上三孔桥,玉水一眼望去,倒灌的潮水淹了村边半片田地。记得儿时经过这座桥,桥下有成群的跳跳鱼在游动,脚步渐近,便都倏忽不见了。近村港沟有七八个孩子在嬉戏,走近一看,都是十多岁的孩子在抓“土溜”,个个衣衫褴褛,有的还赤身露体站在没膝的泥水里,拉着破鱼网,往浅水里赶鱼,也有用米筛子在前边挡鱼,用戽斗舀鱼;两个小女孩守着面盆等在沟边。泥鳅从身旁溜走时,孩子们一阵叫喊追打,个个溅得满身泥水。玉水问:

“咱祠堂里私塾还有孩子在读书吗?”

“常常关着,像是停办了。”

“没个学校读书,孩子变野了。”

到了家,母亲正照护着两个孩子,准备为玉水煮线面。孩子都长高了,虎头虎面的,今天穿戴得都很整齐。玉水爱由心生,一一抱起来端详。吃了线面,就随母亲去看望生病在床的父亲和弟弟两家。这一天邱团整理了玉水带来的行李,取出些红花油、布料之类,预备着应酬来送“脱草鞋”礼的亲友。

第二天一早,玉水到祠堂埔一转,这地方他小时候常牵羊来啃草。10岁时在祠堂里读了一年私塾,念“人之初”。废科举停办私塾,12岁跟了父亲到集美社,边学裁缝边读塾馆。眼看祠堂大门果然关闭着,只有两只小羊羔随母羊在埔上吃草。从门缝往里瞄,厅堂上有桌椅,却不见有人,甚为冷落。他料想也许是停办了。早饭后他又来祠堂,祠堂大门开着。十来个孩子正在门边墙角比纸牌,赌车马炮,也大都是衣不蔽体的,不时叫喊争执起来,追逐扭打。玉水径直进了大门,不见有人,又上了大厅,从厢房走出塾师刘赞周。五十多岁的刘赞周是本村人。他听说玛生的大儿子又回乡探亲了,没料到这位西装革履头戴白壳笠的年轻人会来祠堂,便微笑着招呼:“噢,贵客!玉水你回来了,请坐!”玉水恭敬地问候了赞周伯,趋前扶着他坐在交椅上,自己才在另一旁坐下。赞周伯站起来,说要沏茶招待,玉水又站起来说“我来,我来”。

赞周见这位年轻人如此恭谨勤敏,心想毕竟是到南洋见过世面的,便问玉水在外情况,玉水一一回答之后,便问:

“赞周伯,这塾馆还在办吗?”

“停办好几年啦,光绪三十一年废科举就停办了。民国提倡新学,村里启贤提头要办,可是办新学,没校舍,也没教师,讲是讲了好几年,没钱哪办得起来!只有几个大孩子来跟我学古文,也是时来时停。我就不时来开个门,泡茶,有兴趣来的,选几篇给他们讲讲。”

“村里孩子没处读书都变野了。”

“何止变野,简直顽劣异常!”赞周指着大门边的孩子说,“这些小的怕家里管教,一早就躲到这里赌牌。这还只是赌牌玩闹而已,那些大的,有的在本村甚至到邻村偷鸡摸狗,这几年都出了不少大事啦!”

“孩子是变野变坏了,村学还要想法子办起来。集美七个房头的私塾,集中到大祠堂办小学,有一百多个学生——”

“集美初时办小学也是利用旧祠堂。”刘赞周插话说,“后来陈嘉庚买地填池,在南洋绘图纸,来盖新校舍,现在又办中学——山后村辜先生回来,讲起过。那都是陈嘉庚又提头又出钱,自然办得轰轰烈烈。”

“是轰轰烈烈啊,办成集美以后,去年他又创办厦门大学哩!”

“嘉庚先生的资本实在雄厚!”

“嘉庚先生前几年实业大发展,近年稍差些,他是从前年北平(今北京)爱国学生‘五四’游行得到启发的。学生反对巴黎和会,让他看到民族的希望。他说,中国还是有希望的。凡尔赛和会上,日本鬼子想霸占原来德国在咱山东的地盘,政府外长却屈辱签字承认。封锁的消息终于见报,学生游行反对,追打卖国贼,烧他的官署,这起学潮影响很大!”

“哦,哦,你在南洋常看报,比我们国内更了解!”

“当时嘉庚先生说,日本鬼子占咱台湾岛,亡我之心不死!但是学生有爱国心,证明我们的国脉还在,国脉还在啊!他说四万万同胞决不甘心居人之下。他因此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教育上。”

刘赞周不停地点头,又不停地“哦,哦”,是附和,又是赞赏。

玉水心想,赞周伯赞成在旧祠堂办新学就好了,办新学得先选校长,我且去拜访启贤叔看看如何。于是告了辞,往东头启贤家走来。正好启贤在家,热情接待以后,听玉水提旧祠堂办小学的事,喜出望外,极表赞成,并愿意筹办。于是两人约定到祠堂与赞周面商具体事宜,决定立即改塾馆为小学。玉水表示,办学经费由他负责。

刘玉水想在家乡办新学已经有好多年了。早先回乡探亲时,就想寻觅个开阔的新校址。村东北荷仔山那片荒地已引起他的注意,私下里曾去踏勘过。这天一大早,他又往荷仔山走去。

荷仔山远观似荷花吐蕊。山坡杂树荒草,罕有人迹。向东望去,红日在朝霞间冉冉升空,尖圆秀美的净峰,耸峙在东海之滨;南望崇武,大岞山坡那一大片雪白的细砂,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宛如一群白鹤在秋肃中腾飞冲天。而那望不边的波涛浩淼的远方,正是我一千万侨胞生息奋斗的东南亚。

他打定了注意:将来就在此地辟址建校。眼下马上办学只能因陋就简,利旧用废了。但校名要定为“荷山学校”。这校名也为启贤与赞周所赞成。他再提议“慎毅”为校训(参照集美校训“诚毅”),意为,慎以立身,毅以处事。也表示务必把学校办好,坚持到底。两人共推刘启贤为首任校长,实行筹办。

刘赞周当即研墨展纸,写下“荷山小学”校牌,又用隶书写下“慎毅”校训。玉水当面取出一笔开办费,交由启贤叔支用。

五刘东房刘玉水回乡办学的消息不胫而走,村民口耳相传。路上,人们投送着敬意的眼光,与刘玉水招呼,叙谈。招生广告贴到港雅街,三乡五里村民都在萌生送子女入学的打算。

一天,玉水与妻子邱团谈起办学的事,玉水问:

“咱出钱办学,你舍得吗?”

“你舍得,我怎会舍不得呢!”妻子嗔着玉水,又说,“你一个职员仔,薪水薄薄,没人家嘉庚先生一根毛。别讲大空话,讲大空话,做不到,让人笑话。”

“让穷苦孩子能够读上书,我看省省啦!薪水我会安排好,你放心。”

中秋过后,玉水请假期限快到,便邀请几位亲友餐叙。席间,免不了讲起家乡办学的事。玉水讲:

“那是我到嘉庚先生公司的第三年,还在新加坡谦益行当店员。当时嘉庚先生又在新加坡筹办南洋华侨中学,奔波劳碌,得了阑尾炎。这可是个险症,看他暝日腹肚尾疼痛、翻滚,睡不着也吃不下,人瘦得很。他以为自己不久人世了,要我们去请律师和知交朋友来,当面立遗嘱。当时他的实业才开始发展,经我们估算,房地产连同厦门的已有一百五十万平方米,还有七千亩胶园,共值二百多万元。遗嘱写明:这二百多万全部拨归集美学校,充作永久基金,以保证在他死后,学校不致停办。……后来病治好了,朋友劝他修改遗嘱,以照顾子女。嘉庚先生不肯改。他说,子女如果能出息,自会赚钱;要是浪荡汉,钱多了更浪荡。看是爱他,实则害他。”

席间亲友们都点头赞许,几位妹夫听得睁大眼睛说:“嘉庚先生真不是平常人!自然威望高。”“南洋侨胞都很钦服他。”

玉水母亲从邱团手上接过一盘鸭肉端出来,听了这话也说:“有钱人又这么慷慨,都罕听说过。他爸也讲集美社就是嘉庚先生讲话人都听。我去集美,看到的都是两层大楼,先生在里面上课,静得很,学生很规矩。办学堂教孩子,就是做好功德!孩子不致做‘流囚’,天公祖看现现,囝啊,好心会有好报。你看人家嘉庚先生才有这般光景。”

玉水回暹罗前后,一连二十多天,刘启贤着人把祠堂清理干净,约莫150平方米,用白灰水刷了柱子和墙体,铺上地砖。中厅改为礼堂,挂上孙中山先生像。两厢作为教室,暂时摆上各式桌面、长条椅。学校除留国学课外,还聘请外地教员教算术和自然常识等新课程。来报名的不只五刘各村,邻村别姓家长也带孩子来报名。入学这天,学生一百多人,把两边教室挤得满满的,启贤当即决定按年龄分程度,改为复式四个班。正式上课以后,开辟了操场,又组织军乐队和篮球队,一所私立初级小学就这样在1922年秋季办起来了。

 

槟城的胶业巨子

 

刘玉水靠自己当职员的月薪提供荷山小学办学经费是必须节衣缩食的。而要长期支撑,虽屡次标会告贷,仍难以为继,学校不免时办时停。一年年终放假,尚拖欠教师薪金。一位姓苏的远途教师,租了东房村养马户的马骑回家(当时交通不便,除非步行),把马留住,等着发薪。养马户只得代为讨薪索马。消息传至玉水那里,玉水只好向陈嘉庚求援。陈嘉庚笑着说:

“玉水啊,你胆子比我还大。凡我倡办学校,都知道要花多少钱,而且有自己的实业做后盾;你不知道该花多少钱才够,只靠自己一份薪水,哪有不困难的呢?所以我说,你胆子比我大。”

玉水歉疚地恭听着。陈嘉庚继续说: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你也是要尽国民一份天职!这精神很好!荷山学校还是要办下去的。”

陈嘉庚略微思考后,又说:

“你应该还记得那年,我倡办南洋华侨中学,公开筹集资金,对你们讲过:世上无难事,办事靠的就是责任和毅力。吾人做公益义务,是不能等富有了才来做的。如果要等到自己富有了才来做,那就可能一生也做不成。国家发展靠教育,何况今天,我们要救亡图存,更不可不重视教育!”

玉水深深自责:是呀,我没钱,怎能办教育呢!随后又自忖:不过,自己做了这么多年胶业,已经有了经验,有朝一日,是一定要办出自己的实业,来支持家乡办学,让家乡穷孩子能读上书。他于是奋笔疾书:

荷校不成死不休

刘玉水以此七字作座右铭,不时警策自己。

1931年,世界经济危机仍积重难返。大户如陈嘉庚公司,大量货物屯积,大笔债务催逼着,陈嘉庚不得不抵押别墅还债,继续为集美厦大提供经费。至于那些小胶商则纷纷倒闭,胶园被债主或政府以超低价拍卖。因此,橡胶价格从1925年每担200元,降到5元。这时已身为暹罗大城谦益公司经理的刘玉水,为陈嘉庚的这个分公司,尽心谋画,苦苦支撑,渡过了难关。

然而就在此时,英国政府某公爵看准了打败陈嘉庚的机会。他操纵本国的汇丰银行,迫使陈嘉庚估产抵债,使陈嘉庚的资本大大缩水;又诱使他把余下的资产再入股,共同组成有限公司;最后再操纵公司董事会,架空总经理,把销售权由原来(包括中国在内)八家,改为英人独家经营。至此,陈嘉庚不得不决定:实业全部“收盘”。受此坑陷之后,陈嘉庚当即果断利用总经理职权,将各分公司低价让给自己过去的经理(如陈六使,李光前)及职员,约定三分之二或二分之一利润分成,保证集美和厦大的办学经费。

也在这时,刘玉水判断:世界经济尽管风云变幻,但风雨过后,必有阳光;眼下胶业低潮,总有回升之日。能否操持得当,在此一举!他决定在槟城独自创业!

刘玉水以一万元购买橡胶,成立启成公司于万山海墘街,经营橡胶买卖。不久谢裕美几位乡亲来投资入股,便在淡水港成立大成公司,到北马和中马购置大片橡胶园,建立规模宏大的熏制厂,生产大量产品,迅速扩大胶业市场,获得大量附加值,资产迅速扩大。谢裕美等乡亲获利后各自转营别业,玉水便独自经营大成胶业公司。

果如所料,这时世界经济开始复苏,橡胶价格随之不断回升,由原来每担5元,涨至40元,1934年以后,更直线上升,大成由此获得了丰厚的利润。1935年以后,刘玉水又与大胶商李光前合作,把实业发展至印尼苏门答腊岛的棉兰、卜干汝和巴东等地,其商务遍布马来亚北部、新加坡北部以及马六甲海峡之间,获取更大利润。

刘玉水成为新加坡、马来亚有名的胶业巨子之后,被推选为槟城胶业公会主席及惠安公会主席。又因为他是阅书报社和光华日报主要股东和董事,也都被推选为主要负责人,成为槟城华人杰出的侨领。

刘玉水凭着实业发展作后盾,不但源源不断地为荷山小学提供办学经费,还想进一步办初中和高中。有了这实业做基础,他又把视野投向所在国的华文教育和慈善事业上。

1938年泰国掀起排华浪潮,关闭华文学校,大批华工南流至马来半岛务工。刘玉水为应急需,在升旗山麓亚依淡买地,搭盖板房作临时居留所,容纳这批华工,称小留村。内设学校,让其子女就读,这是刘玉水在槟城首办的一所小学,称为小留村小学(早称北马集友小学),务工者有了居住处,也能垦荒自给。

次年,槟城政府禁止小贩在街边摆摊设档,致大量小贩无处谋生。刘玉水又投资数万元,建筑公市于新街万景戏院旧址,供全市小贩迁入谋生。计有铺位一二百格,只收取微薄租金。

这些慈善举措,让不少贫困的华工、农渔民和市民感戴不已,也颇得华校师生敬重。刘玉水由是声誉日隆,地位愈高,非但被称为侨领,也被公认为侨贤。

 

槟城筹赈会主席

 

早在1931年日军就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很快占领了我国东北的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并进一步侵入华北的热河和察哈尔(二省大部分在今内蒙古自治区),1933年又大举进攻我长城各口,1935年再调遣其主力关东军,控制我整个华北地区。

1937年7月7日,日军驻北平部队蓄谋制造了卢沟桥事变,炮击宛平城。至此,我驻城二十九路军吉文星团忍无可忍,奋起抵抗。

在民族存亡关头,全国军民要求团结一致抗击日寇。蒋介石电令宛平守军“固守勿退”,并邀请全国军政要人到庐山举行抗战座谈会。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在会谈中表示愿意将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即八路军和新四军),开赴前线,抗击日寇。

祖国全面抗战从此开始了,战斗日趋激烈。日寇在攻占古都北平以及第二城市天津以后,转而进攻我国最大城市上海。中国军队经过三个月艰苦卓绝的战斗,不得不于11月12日撤出。12月13日日军攻陷首都南京,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从“七七”事变至此不到半年,我华北平原及沿海各大城市相继失守。次年,著名的侨乡厦门也突然落入敌手。

祖国全民抗战,震撼着无数海外赤子之心。南洋地区广大华侨立即掀起轰轰烈烈的反日救国运动。

当年被称为“南洋地区”,就是现在的东南亚。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该地区还处于西方列强的殖民统治之下,其范围包括:英国殖民地马来亚(含后来独立的新加坡),荷兰殖民地东印度群岛(今印尼,主要大岛有苏门答腊和爪哇),法国殖民地安南(今越南)、柬埔寨和老挝,美国殖民地菲律宾、暹罗(今泰国)、缅甸、婆罗洲(今加里曼丹)及文莱等地,连同我国的香港(英国强占的租借地)、澳门(葡萄牙强占的租借地),共有华侨同胞一千多万人。

1937年8月13日,已是槟城侨领的刘玉水赶赴新加坡,与南洋地区四十多个埠头的华侨代表,计164人,参加由陈嘉庚发起并组织的“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代表大会,控诉日本军国主义数十年来野蛮侵略中国的罪行,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布:

“中国之抗战,实为御侮而战,实为自卫而战,实为维护国际盟约而战,实为保障世界和平而战……”

刘玉水被推选为常委,并负责于第三天召集组织“南侨总会槟城筹赈分会”。

这一天,在槟城著名的阅书报社大厅里,全槟各社团、各主要中小学校长,各家报社主编及各界闻人,88个人济济一堂。大会推举投票,槟城筹赈分会执行理事会计九人。共推刘玉水为主席,其余是二位副主席及各部之正主任。刘玉水召集筹赈执委分工,议决向全槟侨胞广泛筹集赈款,支援祖国。并做好充分准备,在抗战周年纪念日举行一次大型的劝募活动。

经过广泛发动,1938年“七•七”纪念活动,阅书报社广场,上千人齐集,会议先由主持人报告抗战形势,而后由刘玉水发表演讲。他说:

“当前祖国被日寇侵凌,生灵涂炭,国家残破,濒于生死存亡时刻,我爱国同胞,当担负起何等责任,兄弟我试举淞沪保卫战说明。

去年我上海军民,面对武器装备占绝对优势之强敌,敢于浴血奋战,寸土必争,坚持达三个月之久,才不得不撤出上海。此次战役沉重打击了日寇,致其伤亡四万多人。日寇承认为入侵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然而我杀死日寇四万多人,竟是我军民伤亡三十多万人的代价换来的。

列位同胞想想,以我八倍之伤亡,尚不能守住国土,原因并不是我军民无勇气抗敌。如若无勇气抗敌,哪会坚守三个月之久。实是我军民无精良武器,无飞机大炮,以驱赶暴寇。

南侨同胞们!当此暴寇猖狂,家乡父母妻儿面临轰炸杀戮,正是哀鸿遍野之时,我在槟侨胞,伤心切齿,已无法言喻。我辈远居海外,未得亲赴战场杀敌泄恨,必能尽祖国邦家赤子之心,慷慨捐款,改善武器装备。让前方将士,察觉到我侨胞眷眷爱国之心,更加激励士气,奋勇杀敌,驱敌于国门之外。如此则前方后方,分工合作,出钱出力,殊途同归,最后胜利,为期不远。

兄弟我今日认购‘救国公债’六万元。愿与诸位同胞共勉!诸位愿购愿捐,或多或少,悉听方便。”

玉水这番慷慨激昂的爱国言辞,鼓起与会者同仇敌忾,慷慨捐款。台上各界代表,踊跃到秘书席上举笔认捐,笔笔相传,几无停歇,台下侨胞,也在几个募捐席上纷纷认捐。

在代表纷纷认捐之时,玉水召集筹赈执委议决三项:

一、及时将认捐资金催送至南侨总会,输往国府。

二、为达到经常、普遍、深入开展募捐活动,必须:①在适当地点,举行通俗演讲会,并定时由报界宣传抗战形势,作精神之总动员;②把槟城分为十数区,各区选出月捐主任,以推动经常性之捐募;③发动各社团、各校师生,以各种文艺形式(如演剧、歌咏等)劝募筹集。

三、随时响应祖国政府及南侨总会号召,筹赈必需资金或物品。

刘玉水当即与许生理商定,在惠安公会会馆举行通俗演讲会,并提请光华日报、现代日报、星槟日报、槟城新报等发表社论、评论,开辟时事栏目。

惠安公会一楼后部的“玉水堂”,从1938年至1940年总计举行49场通俗讲演,每周一次,诸如请槟华筹赈秘书卢斯及演讲部主任陈天士分两次讲同一题旨:“国难中侨胞应负之责任”,槟城新报主编朱培琯讲“怎样可以达到精神总动员”(国语演讲,由叶鸿恩翻译为槟城方言),听众极多,当时霹雳、吉打两地(将回国服务的)司机和机工一百多人也到场听讲。钟灵中学歌咏队现场配合演出。槟城筹赈会妇女部李蕙英讲“第二期抗战与北马妇女”,并由福建女校演出配合。人力工会借此举行演讲会,由陈天士讲“抗战与劳工”,机工公会主席庄明理讲“怎样完成抗战建国任务”,光华日报主编李述中讲“经济建设与华侨投资”,筹赈会宣传部主任方君壮讲“英日协定之内幕与美日废除商约之影响”及“第二期抗战之形势”,丽泽小学演出配合。同善平民义校校长潘侨萃讲“日本必败”。此类通俗演讲,对象都是市民,有针对性,对激励广大侨胞出钱出力,作用甚巨。

惠安公会新会馆落成以后,为筹赈会开展活动提供极大方便。这里还作为展览场所,翁占秋等两位画家,在此布展筹赈。这里也是当时应召回国服务的机工集中和留宿处。筹赈总会主席陈嘉庚和国府专使吴铁城先后来槟也在此筹赈献金。惠安崇武獭窟遭受日机轰炸,同胞伤亡。惠安公会闻讯,立即成立以刘玉水为首的“同侨救乡委员会”,多次汇款国内,慰问伤亡家属及出征将士,还预留了备用金。又分函新加坡、缅甸各埠同乡,扩大救济范围。

为推动全槟的货物捐,刘玉水与骆金狮建议胶业公会的企业主带头献捐。橡胶公会议决,每担抽一角捐输,按出售多少,自报数字,按月献捐。由是经营日常生活各种必需品(如米、糖、盐、布等等)之商家,也纷纷议定定额,按月捐输。除了常月捐、货物捐,劝募员还创造了节日特别捐,卖花卖物捐,义演义赛捐,迎神拜香捐等形式,槟城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生,举着义赈标志,劝募爱国捐输,以至小商贩义卖,三轮车义踏,出租车义驶,车上还挂着义捐箱,让乘客随时都可投捐。槟城如此热烈的劝募活动,影响所及,直至北马和中马地区。

由于日寇攻占了我国沿海各个港口,要从国外输入战备物资极为困难。1938年底,广州沦陷后,从香港输入国内的通道被阻断,安南(越南)通道也难以持久。国府加快修筑滇缅公路,以建立新的运输通道。同时请求南侨筹赈会代雇汽车司机及维修机工,以便把滞留在香港的二万多吨军火转移到缅甸仰光,运入国内。这是直接关系到抗战急需的大事。槟城筹赈会布示全槟,与机工公会主席庄明理发动司机机工报名。仅几个月,先后募集数百人,连同外埠机工司机,分七批先后从槟城转道仰光回国服务。这些司机和机工,绝大部分在南洋都有优厚收入,为了抗战,甘愿牺牲个人及家庭利益,有的还自带机修设备,其爱国精神,至为感人。

在筹赈会的安排下,槟城每批司机机工都披红挂彩,上大街游行,接受全城万人空巷的欢送,然后集中到头条路之春满园的露天广场上,与南洋各埠的司机机工汇集,举行庄严的授旗宣誓仪式,在鼓乐喧天中,由黄领事及刘玉水等人欢送至丰祥轮出发,并通电沿途四站请予接待,让这些爱国侨胞顺利抵达滇缅公路及祖国西南,为抗战服务。这些司机中不乏有巾帼翘楚。李月英即是一位,她原在槟城机器行工作,回国后在机艺工程队任女司机,一直奔忙于滇缅公路运输线上。1940年翻车受伤后仍然留在车队,改当护士。

与此同时,槟城港口日夜繁忙,橡胶工人支援装卸工人,轮流不间歇地义搬义运,保证了战备物资随时转输。由于槟城港口位置的重要性,也由于槟城筹委会的全力配合,滇缅公路成为当时抗战的运输大动脉,有力地支援了抗战。

筹赈会宣传主任方君壮是《现代日报》主编。他屡次发表文章,动员华侨社会各界共同对敌,抵制日货。又密切配合筹赈抗敌后援会,组织戏剧队、歌咏队上街宣传。尽管殖民地政府对我之宣传发布种种限制,如每日只限八次,分会两次,所有讲演、剧本、歌曲都要经其审查,但我爱国侨胞还是尽其所能,发动各社团各学校上街宣传筹款。钟灵中学学生会主席、槟城各界抗敌后援会领导成员陈荣火(祖籍惠安洛阳人)满怀爱国激情,奔走呼号,多方串连,促成各华校各团体或上街或专场进行演出活动。从1939年至1940年间,在槟城大街上戏场内,各校义演义捐活动十分活跃。诸如钟灵中学校友会、槟城威华教师、福建女子学校、辅友女校、丽泽小学、南梅妇女互助会、北海筹赈会、三江公所等许多团体,不论是现代戏,还是古装戏,同演爱国剧,筹赈款,募寒衣,票价分五等从10元至0.5元,名为名誉券、慈善券、团结券、爱国券、平等券。每次募集,皆在千元以上。

1940年2月2日,武汉歌唱团一行28人巡回演出至槟城,刘玉水当即召集各社团代表共商,发动群众购买其带来的爱国票券,并由钟灵中学金惠余等学生与武汉歌唱团密切配合,提供方便,前后17天,顺利地举行了十数场演出,募得叻币25万元,同时收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

在这许多爱国侨胞中,有槟城华人青年集体到云南接受军事训练,赴前线参战。有广东籍黄埔军校毕业生莫源参加滇西远征军,赴中缅边境作战。也有因受殖民地政府拘捕并驱逐而到祖国解放区参加抗日救亡工作的,如沈光,原是《现代日报》记者,1940年抵达延安,任新华社英文翻译。谢白秋,1939年被捕驱逐出境后,经上海到达云岭,参加新四军继续抗战。

自祖国全民抗战以来,我军民伤亡激增。国内药品不敷所需。根据国府请求,南侨总会及槟城分会迅速响应,募资采购所需药品。在1940年以后艰苦抗战的岁月中,槟城新生励志社主要领导人王景成等发动其社员广为劝募,征寒衣,购药品,捐输国内,成绩突出。刘玉水等还组织人员从香港购买救伤绷带,从爪哇和苏门答腊购买金鸡纳霜,为筹赈总部购置制药的机器设备,运往重庆,就近生产阿斯匹林,供应战区。

 

与陈嘉庚避难爪哇玛瑯

 

1941年12月8日,日本大批飞机突袭了珍珠港美国海军基地,美国对日正式宣战,太平洋战事爆发。日寇大举南侵时,山下奉文的25集团军,从暹罗南端的宋卡和北大年登陆,越过边境,进入马来亚。英军一个师抵抗失败,美国支援的158架飞机,还来不及起飞便被炸毁四分之三。日得拉防线被突破,一周之内,日军占领马来半岛北方大片土地。

日军在狂轰滥炸之后于12月19日登陆槟榔屿,把槟州改为彼南州,把钟灵中学校占为州政厅,实施法西斯统治。槟城内的日特和汉奸公开活动,搞“大肃清”,头蒙黑布套只露两眼的汉奸,为日本宪兵指认抗日分子,仅钟灵中学,殉难师生就达54人。蒙面人许玉叶和她的丈夫巫廷谦医生,早就把主意打定在刘玉水身上,他们配合宪兵,搜寻刘玉水的行踪:

“抗日头子刘玉水哪里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刘玉水急中生智,已混迹于赌徒之中了。

“刘玉水的家属又哪里去了?”

他们寻踪觅迹,从家里搜到亚依淡的小留村,又从小留村搜寻到升旗山密林深处。殊不知刘玉水一家大小刚越过山脊,住进山那边善良的渔农民家里。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彼南州长片三省太郎下令:没收刘玉水在槟城的所有资产,包括所有店铺、工厂、胶园和房产。

这时马来首府吉隆坡已沦陷,战火逼近柔佛湾的新山。新山大桥之南就是新加坡。刘玉水接获陈嘉庚来电,要赶赴新加坡。12月20日,刘玉水乔装成工人,只身搭上开往新山的火车,他必须到新加坡去协助嘉庚先生筹备“星州抗敌动员大会”。明知此去一路风险丛生,他下决心:闯!

火车将过怡保站时,玉水发现对面一个日本军人正瞪着自己瞧。玉水暗自告诫,别是自身敏感了。可是过一会,那日本兵还瞪着他瞧。玉水料定:是碰上敌特了!生死攸关,在此一刻。然而火车尚未到站,无由离开。他告诫自己,不能怯弱,于是反瞪了那日本兵一眼。火车停在怡保站,那敌特突然站直身子,双脚一碰,向玉水敬了一个标准式的军礼,便与另一人转身下车去了。——这是一位有正义感的日本人呢,还是确实认不出自己呢?事后玉水一直在琢磨着。

新加坡(星洲)正面临着艰难的保卫战。英人总督托马斯自知无法调动占新加坡人口百分七十五的华人,再三恳请陈嘉庚出面领导抗敌。陈嘉庚慨然担起地方抗敌大任。迅速成立星洲华侨抗敌动员大会。刘玉水被推为总务部副部长,协调各部(包括劳工服务部、保卫团、民众武装部和宣传部)工作,提供后勤服务,同时协助陈嘉庚处理日常事务。刘玉水虽然为艰苦创立的家业毁于一旦而悲戚,虽然因和谐美满的家庭人各东西而伤心,但他全身心投入抗敌工作,坚守岗位,日夜操劳,护卫着陈嘉庚,不到一个半月,已经形容消瘦得如同另外一个人了,令陈嘉庚看了心疼。

然而托马斯总督料定英军无法抵抗到底,不但纷纷撤走英人妇幼和非战斗人员,还在四处强征船只,准备撤退。拥有五至七万兵员的白思华英军司令,此时发枪给了临时组成的我星华义勇军,欲置3000名来不及训练的义勇华人于前敌,替自己卖命,而自己却准备投降。了解这一切之后,陈嘉庚与总会的同志十分痛心,觉得战事已无可作为了,于是决定让诸侨领先行撤离新加坡。

1942年2月2日夜,刘玉水协助陈嘉庚安排各抗敌侨领离开后,给工作人员发放四个月遣散费,又为陈嘉庚发报给其族侄陈六使,请陈六使先从汇往祖国的资金中,每月拨三万元作为集美学校的办学经费,再函电陈村牧校长按月支用。这时已是3日凌晨,陈嘉庚在刘玉水、陈贵贱、陈永义的催促与陪护下,乘陈贵贱暗中留下的小火轮离开新加坡,向南经马六甲海峡,驶往荷兰所辖的苏门答腊岛。

第二天,日本空军全面封锁海面,大小船只一律禁行。山下奉文下令对华人实行“检证”。在铁丝网和沙包包围中,在坦克机枪的监视下的“检证”,是为了让汉奸指认抗日分子。经指认的侨胞当即被推上车,押至海边或僻处枪决。至山下奉文下令“封刀”的第12天,我侨胞每日被杀害者达万人之多。

“抗日总头子陈嘉庚哪里去了?”

“刘玉水极有可能跟陈嘉庚在一起!”

日本宪兵知道,抓住陈嘉庚就能抓住刘玉水,抓住刘玉水也会抓住陈嘉庚。敌人猜对了。然而被一千多万侨胞拥戴的陈嘉庚刘玉水能抓得着吗!

进退乃兵家常事,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2月4日午时,小火轮抵达淡美那口岸。这时的苏门答腊已进入战时状态,兵荒马乱,人心惶惶。陈嘉庚刘玉水等人一上岸即遇到阻拦,检查站说,他们的护照未经荷兰驻新加坡领事馆签证,与常例不合,不能入境。闻名南洋的华侨领袖、新加坡抗敌总会主席,来到同盟国荷兰所辖的苏门答腊,竟然不能入境,这岂非天大的怪事。刘玉水当即赶到淡美那县交涉,县长听说陈嘉庚到来,不敢怠慢,同意留宿,并请示宁岳府尹。陈嘉庚刘玉水的到来,在苏门答腊引起不小轰动,朝不保夕的华侨们不顾时局艰危,依然举行盛大的欢迎集会和宴会。会后刘玉水乘小火轮往宁岳埠,电告在苏门答腊和爪哇的几位侨领,好让其预作准备。

没想到第二天宁岳府尹通知:荷兰军部欲邀请陈嘉庚刘玉水两位侨领访问巨港。两人于是乘车经双溪那扎赴约。将至巨港,才得知日本伞兵已于前一日占领了巨港的油库和矿山,并设卡拘人。战事进展如此之快,令人意外,两人当即折回庄丕斗处。看来苏门答腊东部即将沦陷,唯有西部尚无战声。陈刘于是决定从西南方的巴东港乘船往爪哇岛。刘玉水马上赶往巴东探询,取得当地侨商吴顺通的协助,再连夜赶回来与陈嘉庚往巴东港购票。不料船票早被忙于撤退的荷兰军政人员和家属抢购一空——

与此同时,日本宪兵搜捕陈嘉庚刘玉水的密令已下发到苏门答腊岛,苏岛占领当局撒下搜捕网,从棉兰到巨港,从占碑到巴东,所有特务倾巢而出。一天日军驻苏岛的东州长派出一个矮个子汉奸,来到武吉丁宜宪兵队部联络,说据侦查,陈嘉庚刘玉水已从双溪那扎到巴东,要乘船往爪哇,但也可能藏匿起来,尚未去成。

“我们准备在这里搜查,请队长先生给予协助。”

“什么?”旁边的宪兵翻译官即刻翻脸,气愤地反问道,“陈嘉庚刘玉水从巴东乘船走了,你们却来向我们要人!”

“我们不是来要人,是来追捕陈嘉庚刘玉水的。”

“陈嘉庚刘玉水要是在苏东,我们早已把他们抓了,还要你们来追捕!真是欺人太甚!”

矮个子汉奸还要解释,这位穿日本军服的翻译官立即喝住:“别说了!”

宪兵队长见两人吵嘴,问什么事?翻译官说:“这人是来讨人的!”宪兵队长听了破口大骂:

“巴嘎牙鹿,你敢来讨人!”说着抽出军刀,吓得矮个子汉奸抱头鼠窜,——原来这位翻译官就是我国“五四”时期发起成立“创造社”,与郭沫若齐名的作家郁达夫。他是打入日军内部当翻译的(1945年被发现,即遭暗害)。

 

巴东开往爪哇的船只,只有三十多个舱位,却挤满三百多人。幸而吴顺通极力通融,陈嘉庚刘玉水才得挤上船。陈嘉庚又给杂役送10荷盾,才有个桌面当睡床。每日三餐,荷人争先抢食,餐后役夫才随便送点东西给充饥。第三天中午船抵爪哇中南部芝巴扎港。办理上岸手续时,护照均被收走。好在当地侨商林宗庆等人接应,得以于次日乘车经万隆到吧城(雅加达)。在近郊一座别墅,见到南侨筹赈总会副会长庄西言。战友见面,十分高兴。庄西言早先得报即有安排,便马上把两人带到展玉区的芝巴容陈泽海的橡胶园。陈泽海早年与陈嘉庚相识,已预备了四个人的生活用品。这里地深林密,极宜隐蔽,陈嘉庚刘玉水打算长期住下来。不料次日又传来消息:日军又已占领了吧城,并开始逮捕华商,庄西言首当其冲。日本宪兵为传讯庄西言,扣留了其家十几口。日军意图极为明显:欲逼庄西言交出陈嘉庚刘玉水。庄西言百般无奈,告别陈刘前往应讯。吧城宪兵队长先礼后兵,要西言讲出陈刘住处。背负着身家性命代价的庄西言忍受酷刑,始终坚称“不知”——这消息是吧城侨商刘心田(祖籍东岭西埔村人)探望刘玉水时告知的。

刘玉水暗自吃惊:芝巴容已不可留,非马上转移不可;否则被查获,不但危及庄西言生命,也势必连累陈泽海。转移到哪里?最好是东部泗水。玉水又马上只身乘车往泗水,暗访侨亲及厦大集美校友。奔走了三四天,终于找到了几个肝胆兄弟。5月15日上午,郭应麟、廖天赐代表泗水埠的厦大集美校友,随刘玉水赶来陈泽海橡胶园。

郭应麟二人一到,便安排转移住处,并拟当晚就乘直达车往泗水。可是,当晚车次客满,无法上车。17日清晨,不得不改乘慢车,先至日惹,再到梭罗。一路慢车,多少让他们焦急。不过让刘玉水等出乎意料的是,此等周折却是不幸中之大幸。在慢车上迁延了两天,让他们得到消息:原来15日日军就已占领泗水,并突击抓捕我侨商。为搜捕陈嘉庚刘玉水,所有车站码头加岗加哨,对乘客逐一盘查,稍有可疑,或无身份证者,立即扣押。陈刘如果当天坐上直达车,早在泗水车站被捕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避过这一劫,郭廖两位以及由郭应麟通知马上从玛瑯赶来的黄丹季校友,便为陈刘租赁房屋,陪护着一起在中爪哇的梭罗暂时住下——

话说回来,日本宪兵把密令下到西爪哇。一天万隆侨商许永泰家里来了两个惠安老乡,一个是西爪哇的汉奸吴某,另一个是为日寇主持《共荣报》的陈某。言谈间,陈某有意透露:上峰要他们查访陈嘉庚刘玉水的下落,又怨叹说哪里去查呢。

“造孽啊!”许永泰气愤愤地说,“陈嘉庚刘玉水两人为我们南洋侨胞做了多少好事啊!当时他们反对日本,也是为了我们大家。你俩干别的事我不管,要是查到出卖他们,惠安乡亲就没一个会饶得了你们!”

“你别乱指责,谁敢出卖他们啊!”

“是啊,他们太伟大了,我们绝不会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吴某附和着许某。

“伤天害理的事不做就好!”许永泰为两个同乡良心未泯而稍感宽慰。

日军每占领一地,即令当地华侨重新填报户籍。陈嘉庚刘玉水等五个人,五个姓,而且都是中年以上男子,如何申报户籍,才能让日本宪兵相信呢?

此事有点难办。后来郭应麟拿出个主意:他说妻子林翠锦也是集美校友,想把妻子、两个孩子和保姆一齐搬来同住,组成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家庭。他说到做到。林翠锦等人到梭罗后,建议大家改名更姓:陈嘉庚自报叫李文雪。林翠锦说,这样那自己也姓李,与郭应麟和孩子,是李文雪的女儿女婿和外孙。黄丹季是他的经理。刘玉水一想,自己改姓李,取父名玛生和玉水各一字,叫李玛水,是李文雪的侄子。关系配好,大家帮着把“李文雪”头发理短,剃掉口须。让他穿上对襟中山装,成了一副滑稽相。加上保姆,“一家”八口组成之后,便以户主李文雪的名义到梭罗华侨机关顺利登记了户口。

他们“一家”住过了5月,到了7月份,梭罗天气酷热,老汉“李文雪”牙痛连续发作了两次。据说秋后将更热。黄丹季长住梭罗也不便照料玛瑯的生意,便提议“一家人”搬到玛瑯去住。

玛瑯是东爪哇第二大城市,位于泗水之南,是风景秀丽的山城,气候凉爽。而更重要的是那里有黄丹季的店铺、工厂,朋友多,转移方便。陈嘉庚觉得这样好。黄丹季于是先往玛瑯布置:租到一幢地处大街里僻巷的住宅——玛瑯巴兰街四号。屋前不远就是街市,生活方便;屋后濒临勃郎打斯河,树林葱郁,环境幽静。清理粉刷后,“一家人”就乘车过去住下。又伪造了战前纳税票据和房租单据,以当地老住户登记了户口。

陈嘉庚在此开始用文言体著述《南侨回忆录》,历叙平生事迹,主要记录祖国抗战期间南洋侨胞一系列爱国的抗争行为及筹赈活动。而刘玉水则倾心照拂着他的生活起居和人身安全——

再说日寇抓不到陈嘉庚刘玉水并不死心,又寻踪暗查到东爪哇来。从茉莉芬到泗水,从谏义里到玛瑯,所有走狗也纷纷出笼。

这天,已在玛瑯日本宪兵队部充当翻译的颜树荣,来找他过去的店东陈嘉琪。他一进门便对陈嘉琪打哈哈讲生意,卖弄权势,说:

“前天你要求进的那批货,我已经向上峰说了,不久就会批准。”

“谢谢颜兄帮忙!”陈嘉琪很客气地道谢。

“自己人嘛,帮忙是应该的。”颜树荣话中有话,没谈几句便说,“最近有件事,还得麻烦嘉琪兄。”

“什么事?”

“陈嘉庚刘玉水住在玛瑯,嘉琪兄应该知道吧!”

“啊?”陈嘉琪暗吃一惊,但马上装得若无其事,想了片刻,笑着说:

“玛瑯哪来的陈嘉庚,恐怕就是我陈嘉琪吧!他陈嘉庚,我陈嘉琪,一字之差,音又相近,是误传所致。”

颜树荣听了觉得有道理,坐了片刻便回宪兵队部交差去了。

宪兵队部将陈嘉琪误认为陈嘉庚的消息很快传遍玛瑯,居民都大加耻笑。

敌人已经追到玛瑯来了!这消息让刘玉水等非常吃惊,林翠锦急得泪水盈盈,说保不住校主,将如何向厦大和集美校友交代!又如何向南洋侨胞交代!

“转移,马上转移出玛瑯!”玉水坚定而冷静地说。

陈嘉庚摇着头说,他常到外头避匿,已甚觉麻烦诸位。自己一生不做亏心事,就听天由命吧!玉水劝他说:

“去峇株,不远。那里是我的亲戚,住下来也很方便的——嘉庚先生,还是走吧!”

陈嘉庚于是又随玉水连夜搭车往峇株,受到殷勤的接待和妥善安顿。以后一有动静,玉水便陪同陈嘉庚去峇株。也到黄丹季工厂和另一校友苏皓然家暂住。为了让陈嘉庚有个清静地方完成著述,刘玉水又到山下附近更为静僻处觅得新住所,陈嘉庚后来称它为“晦时园”。刘玉水陪着陈嘉庚在此完成著述,直到1945年8月15日本投降后。

 

难能的一三九情怀

 

日寇投降以后,刘玉水从避难地返槟榔屿,收回了被侵占的遭受重大破坏的资产,重整旗鼓,继续发展马来亚和印尼的胶业生产。随着胶业的发展,刘玉水把祖国家乡的教育事业和侨居地的华文教育视为己任,在国内外,先后独资兴建或大量捐输筹措,计九所小学、三所中学和一所大学,为祖国和侨居国的人才培养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1946年2月,刘玉水委托刘春泉回到家乡惠安县东岭乡五刘村,兴建荷山小学校舍,在已经踏勘过的荷山上,选好坐向,定点规划。次年让次子德芳和挚友董炳煌回国,德芳主持建校事务,炳煌负责施工。时国内建筑材料匮乏,德芳与春泉多次赴台湾采购钢筋水泥,运至港雅码头,就地制作瓦片和模板,开始紧张繁忙的建校。1948年9月,规模1300平方米山字形的小学校舍投入使用,周边农渔家子女从此得以就近入学。

1950年刘玉水的实业有了较大发展,酝酿办中学。他记起陈嘉庚早年的告诫,专程邀请时任集美学校董事长陈村牧到其公司,估量办学的产业后盾,问自己的资产够不够办一所中学。陈嘉庚听说,十分感动,告诉陈村牧:“玉水其实没有多少钱,有心办学,你就帮帮他吧!”刘玉水于是聘请陈村牧兼任荷山中学董事长,负责规划办校一应事宜。聘请刘清源为首任校长及四位专职教员,利用小学校舍及教师,招收了第一届初中新生120人。不久,刘玉水又采纳了刘清源校长辜清祥教导的建议,增拨大笔款项,在荷山学校附近乡村,再兴建六所小学。这就是东岭小学、净峰小学、延寿小学、潘湖小学、燎原小学和西埔小学,计9000平方米。1952年2月,正当建校繁忙时,刘玉水委派谢良顺回国,专门主持建校事务。当年秋季,六所小学建成即招生上课。周边几公里内的农渔民子女也能就近入学,并为荷山中学源源不断培植生源。学生只交与公办校一样的学杂费,贫困生还可以减免学费,实现了让穷孩子读得起书的愿望。

1953年开始,世界工商业又一次陷入危机,胶价暴跌,刘玉水亏损巨大。他向银行取得抵押的低息贷款和信用贷款,维持了学校的经费开支。但他担心此后难以为继,将导致学校停办,于是不得不于1954年恳请我人民政府接收公办,而他仍承诺继续提供校舍建筑资金。为履行诺言,1955年至1956年,他通过全国侨联副主席、荷山学校董事会名誉主席庄明理,从捷克调入一笔资金,继续扩建校舍并重建荷山小学新校舍(原校舍归中学使用)。至此,除原先建成的西楼(行政楼)民主楼(师生宿舍楼)外,又先后建成24间标准教室、大成楼(学生宿舍)、体育场(二万平方米,有标准400米跑道,是当时全县最大体育场)、和平楼(图书馆)、大会堂(2300个座位)和千人大食堂,满足了办学的基本条件。

1956年,根据刘玉水建议,增设高中部,开始招收高中生员。学校以“慎毅”为校训,教风严谨,教学成绩优良,早期高中毕业生,高考录取率达80%以上,有多人被录取于北大、清华、科大、复旦、同济、交大、北师大及厦大等名校,由是,荷山中学声誉远播海内外,与陈嘉庚创办的集美中学,李光前创办的国光中学,并称为闽南三大侨校。

1962年以后刘玉水考虑到进一步提高教学质量,打算建一座科学馆。他说,“一所中学,如果没有完善的科学馆,就未能成为完善设备的中学,尤其是科学时代的今天。”但是他没料到,从1963年9月开始,马来西亚与印尼断交,他在印尼的实业受到重创,马来亚槟城的胶业陷于困顿,致使此一愿望未能实现。对此,他一直未能释怀。

1966年,一场延续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爆发,荷山中学与全国学校一样,一度“停课闹革命”,学校蒙受空前灾难。刘玉水在荷山中学的信托人、总务主任、副董事长谢良顺的处境也岌岌可危,只得自请外调。复课以后,刘玉水为兑现其完善设备的诺言,好不容易筹到一笔资金,来信向县革委会表示,一笔资金,建造科学楼和医院,却遭到革委会领导人拒绝,这使刘玉水抱憾终生。1972年3月9日,刘玉水先生在槟城逝世,由是学校与海外华侨的联系中断。

自荷山中学建校至玉水先生逝世,刘玉水先后独资投入,计建设校舍教室八座,总面积一万四千多平方米。为荷山中学进一步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刘玉水等侨胞爱国爱乡精神影响所及,几年间,东岭乡又有三所华侨独资兴办的学校,即由庄清白创建的梅庄中学,王水九创建的开成建筑工程学校,与柳玛春创建的苍湖中学先后建成开办。连同荷山中学,人们也习惯称之为惠东四侨校。

 

1978年,文化大革命结束,荷山中学各项工作得以全面恢复。80年代以后,刘春江牵头,与原大成公司的刘氏侨亲刘金沙、刘春泉、刘长水以及刘玉水嫡孙刘永世等继续奔忙于南洋和家乡的教育事业,为中学捐资建成勤奋楼、前进楼、园丁楼一二三幢、学生公寓以及彭城小学,重建荷山小学和西埔小学的教学楼,较大地充实了校舍与设备。并成立了刘玉水奖学金,用于奖励品学兼优的荷山各校中小学生。

2005年,刘永世接下薪火,荷山学校继续取得侨胞的资助。如今新一代荷中领导又认识到,发动广大校友来支持母校的重要性。2006年又成立了以刘永世为董事长,包括侨胞、侨眷、校友及社会贤达的第三届董事会,在短期内筹集了不少教育基金,社会捐资兴学,蔚然成风。2010年74届、78届高中毕业生重建了民主楼和大成楼,连同多媒体教室等,几年来又建新楼舍七幢,配备了各项设施,使荷山中学的软硬件教学设施臻于完善。目前,荷山中学校园面积达85207平方米(生均32.85平方米),绿化面积9800平方米(生均3.78米),49个教学班,教师188名,在校生2579名。

荷山中学师生不忘刘玉水先生的校训,坚持依法治校,素质立校,科技兴校,特色强校,有效地推进了教育改革,并借鉴国内外诸多姐妹校的经验,教育质量不断提高。1988年福建省教育厅正式行文,把荷山中学作为实验性、示范性、有特色的华侨重点中学,是泉州市12所重点中学之一。2010年,又通过验收,成为省一级达标高中。学校先后荣获“第八届世纪之星全国少年儿童艺术教育成果最佳集体奖”,“全国教育发展十一五计划CEI重点课技术实验基地”,“国家教育管理示范基地”,“教育部管理信息中心教育信息理事会理事单位”,以及“全国教师队伍建设实验校”等许多称号,学校的文学刊物《星河》,也被中央教科所评为课题实验校文学社刊一等奖。

六十多年来,荷山中学为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各行各业输送合格毕业生达三万多人。他们遍布祖国大江南北,足迹历及五洲四海。

随着我南洋华侨同胞聚居和发展,马来亚的华语学校也应运而生,并在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的推动下得到发展。1920年以后英国殖民政府公布了教育注册制度,对华文学校实行控制和监督,开始引起我广大侨胞的不满。1952年以后又连续颁布教育法令,华校逐渐并入马来西亚教育体系,而以马来语和英语为教学媒介。我广大侨胞为使祖国五千年优良文化传承不致断绝,据理力争,凝聚为一股华校运动的洪流。槟城侨胞热烈响应,大力发展华语文化与教育。槟城报刊已由一家发展为四家,中小学由五六所发展为七八十所。刘玉水对其中的钟灵中学、福建女校(后称槟华女校)以及小学规模最大之丽泽小学等三校的建设与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与金钱。这三校共有两百多名教职员,学生将近三千名。它们所造就的人才,在马来西亚都是颇有影响的。尤其是钟灵中学,刘玉水既大量捐输,又广为筹募,居功至伟,1938年至1940年被推选为校董事部主席。由于他对华文教育的慷慨捐输,他同时也是槟城其他许多学校(如协和、明德、侨南、公民、培才、培新、双溪、里望光华、北海中华等学校)董事会负责人之一。槟城文化教育“冠于全马”是与刘玉水倾力赞助与支持分不开的。

刘玉水善于演讲,每集会捐输,他讲话无不高昂而宏亮,记者报道称之为“慷慨激昂,如狮子吼”。他笑着说,“我出声就是出钱出力。”情况也的确如此,当时有位爱国侨商骆文秀,主动献出一块距市区不远又风景秀美的好地头,欲作为新校址,以缓解高小毕业生逐年激增而学校容纳不下的困难。骆文秀请刘玉水等人加以筹组。刘玉水非常兴奋,在募集会上“出声”,对骆文秀的义举大加赞赏,同时又不负众望,慨然捐资,建成了新校。

1953年,新加坡陈六使倡议创建南洋大学,以建立大中小完整的华文教育体系。倡议马上得到华侨社会闻人及广大侨胞,包括广大劳工的热烈响应。正如光华日报社论所说:要抢救华校教育,希望在南大;要解决中学教师荒,希望在南大;要发扬中华文化,希望在南大;要为马来亚培养建设人才,希望也在南大。可见南大的创办,意义重大。大家抱足“南大必成”的信心。

南洋大学于1954年注册,聘请林语堂博士为校长。计划筹募建校基金2000万元,已筹得400万元,尚须广为筹募。

应南大董事会副主席刘玉水等人的邀请,陈六使、林语堂一行于当年12月4日从新加坡来到槟城,槟城各界于安顺律16号举行盛大欢迎茶话会。陈六使、林语堂等多人先后发言。

陈六使介绍了南大基建进展情况和今后计划以后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林语堂发言则称自己“等于一个媳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玉水接着说:

兄弟以为,当可以不用担心“只欠东风”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六使先生说“只欠东风”,兄弟以为是指人才,南大聘请的贤才,一定能像诸葛孔明般贤明。林校长是驰名国际的大作家,处事高瞻远瞩,当可比拟为诸葛武侯再世。我南大求贤而得贤,正是南大的福运,所以自可不必担心“只欠东风”。

至于林校长说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然是指筹募建校基金。

早年高德根先生说过,新加坡是全马各邦的兄长,槟城是小弟,兄弟如手足,如能同气连根,互相促进,自然会有极佳成绩。今日两地侨贤商议,气氛如此融洽,兄弟我敢断言,南大筹款,诸君也大可不必过于担心。正如林校长所说:“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办法”。

回想祖国抗战期间,那时全槟城侨胞,划分为十数区域,选月捐主任,按月筹赈,结果成绩特别突出。强暴如日寇,终于还是被我同胞万众一心所扳倒,这就足以证明,我们中国人的力量,真正发动起来是无敌的。

如今日寇早已失败投降。今日侨胞如能像过去筹赈难民那般热诚踊跃,共同支持南大,让南大努力提高我莘莘学子的知识水平,那么今后我华人在此的社会地位,当会得到改观,这是无疑的。

槟城山水,甲于全马。象征本屿同胞,不论贫富,不分阶级,都有办法支持南大,完成这种时代的使命。请看小商小贩,日日沐风栉雨,却都还能出钱出力。他们为南大捐输已不下三十万元了。足见劳动大众的热心,可以作为全槟华人的楷模。今日会议,请容兄弟在此吁请全槟同胞,各尽所能,为南大捐输。更希望富有同胞,更加慷慨解囊。推而广之,如果全马各地同胞都能担起这种责任,就可以把我们的后代子女培养成为英才。将来我地方人才辈出,不只是我地方的荣幸,凡海内外华人都同样感到荣幸。

兄弟近年胶业稍感不顺,所捐未能如愿,希望各位向林连登老先生看齐。

玉水讲毕,全席鼓掌。主持人林连登立即宣布说,刘玉水已于会前认捐南大建设基金20万元。又说玉水先生因马来与印尼断交,胶业受挫,捐出20万元,已经算很多了!这次会议共募集三十二万三千元。

四个月后,南大执委主席陈六使与林语堂校长在南大预算等方面产生歧见。这意外消息,引起我居马侨胞震惊和关注。每日近百人往裕廊律探视校舍建设进展情况。刘玉水既是陈六使的同窗,又是林校长的朋友,出面调解,已成为众望所归了。1955年2月2日刘玉水亲赴新加坡,分别拜访双方,并联系开支小组委员,奔走斡旋,取得进展,一度挽回了危局。但因南大执委最终不接受林语堂提出的条件,林语堂告辞离开。此后南大聘请李光前为校长,并成立以刘玉水为首的七人遴选委员会,以聘请院长教授。南大终于筹备完成,招收的首批新生于1956年正式开学。此后几年,南大得到顺利发展。

1963年9月新加坡大选后,宣布褫夺陈六使公民权,致使陈六使辞去执委主席,刘玉水慨然担起南大代理事长,屡次与新加坡政府接洽。南大归国家公办以后,华文教育得到保留,成为综合性大学,为国家培养人才做出了贡献。

 

 

 

1963年,刘玉水出席南大第四届学生毕业典礼,并应邀致词说:

李光前校长要我讲话,兄弟不揣浅陋,今天只讲四个字。这四个字就是力、胆、智、学。

我先说这四个字的关系。学能生智,学习能促成智慧提升,各位已读了四年,这道理就不用我多讲了。

今天我要讲的是力与胆。各位走上社会做事,务求有魄力,能成功。如何才能有魄力呢?这就是要有胆识。胆识来之于学习,但光学习还不足有胆识。真正有胆识的人,都是在社会上经风雨,见世面,奔波劳碌,甚至遭遇失败与痛苦才能取得的。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肌肤。”跌倒爬了起来,总结经验,坚韧不拔,矢志向前,没有不成功的。

当然遇事要识大体,顾大局,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甚至不惜牺牲身家生命。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无数先贤为国家生存和进步如此做了。他们敢于匡扶颓势,敢于革故鼎新,才使得国家取得不断进步。

我这几句话,也不无我平生的体会,今天算是送给各位参考了。为使诸位好记,我用四句话概括,这就是:力从新革旧,胆识是知非,智明能用世,学富足匡时。”

今日,玉水先生已仙逝,然而他的风范早已长留在居住国与祖国家乡的人民和学子心中。曾有学子记得某日,槟城一位劳工子弟因交不起学费,求见先生。先生慨然应允资助,临别还谆谆勉励道:

“时时刻刻努力啊!”

当年教诲如此恳切,宛如眼前。该学子因努力而事业有成,如今老大,仍铭心不忘。

月前,笔者赴槟屿,谒先生陵寝于福建公塚,见碑面镌刻十一名孝孙男名字,皆以“永”字始,余一字按长幼分别为“光、天、化、日、万、世”及“一、身、许、国、族。”先生对世界持久和平之良好祈望,以及对国家民族之忠贞,不止于其身,其拳拳眷眷之情,犹寄托于子孙后代,令人动容。

忆及几句诗,爱其意境苍莽溥大,谨献与先生: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责任编辑/卢  旭